電影《破・地獄》:當愛變成傳承的枷鎖,我們能不能學著放手?

by 于真
已發表: 最後更新時間 4 minutes read

五月底,我受邀參加一場電影欣賞會,觀賞的是《破・地獄》這部片。

電影《破・地獄》:當愛變成傳承的枷鎖,我們能不能學著放手?

說實話,電影結束後我心中第一個浮現的感受是——失落。可能是因為我原本最期待的,是能完整看到一場「破・地獄」的儀式。電影中雖然在片尾安排了文斌與文玥兩兄妹進行儀式的片段,但那段畫面稍縱即逝,讓我意猶未盡,不夠過癮。

不過,我仍很嘉許及敬佩女主角為了拍攝這部電影所付出的努力,她在鏡頭前展現儀式的神態與節奏,是我在整部電影中感覺最讚嘆吸睛的一幕。那份敬業,讓我在失落之餘,也升起一種微妙的尊重與感動。

雖然第一時間的情緒是失落,但我總會進一步問自己:除了沒看到完整的「破・地獄」儀式,這部電影還給了我什麼啟示?又或者,它試圖讓我們看見什麼?比如,關於人與人之間,在傳統、關係與價值觀中,怎麼去告別與重組的歷程。

我開始回頭細細咀嚼電影裡的片段。

關於《破・地獄》

《破・地獄》不只是一部在講喪禮儀式的電影,它其實是用「破・地獄」這項文化儀式,來映照出傳統與現代之間那種時而碰撞、時而拉扯的矛盾關係。

「破・地獄」是一項在葬禮前進行的道教儀式,由喃嘸師傅進行,傳統上是「傳男不傳女」(現今已有少許的女道士),這項儀式目前已被列入香港非物質文化遺產。

工作與職志

片中資深的喃嘸師傅郭文(大家都叫他文哥或 Hello文),他是個對儀式流程極有堅持的人。對他來說,這份職業不只是「工作」,而是一種職志。也因為如此,他一直看不慣後輩魏道生,覺得這年輕人眼中只有「錢」,缺乏敬意與使命感。

魏道生的入行,其實也真的是為了「賺錢」。他原本經營婚禮企劃公司,疫情後婚禮市場一落千丈,事業幾乎崩盤。這時女友美玉的叔叔——明叔(撿骨師,郭文的老搭檔)準備退休,透過美玉的介紹,他便順勢接手,成為文明殯儀的下一棒。

魏道生入行的心態完全是商業導向,把喪禮當成另一種「客製化服務」來操作,從骨灰項鍊到實體大小擬真的紙紮模型,每一樣創意產品背後,都看得出他的市場思維。他還自己學會幫大體穿衣、化妝,只為了把流程掌握在自己手上,獲利最大化。

在殯葬行業,業者慣稱大體為「魚」。魏道生跟他們說:「不要叫魚,要叫老闆,是他們讓我們有錢賺。」這句話既諷刺又直白,完全詮釋了他早期的價值觀。

電影並沒停在這樣的角色對立,而是讓我們看見了「蛻變」。透過一次次的葬禮,魏道生慢慢體會到這份工作的意義。他感受到殯葬業者在做的,不只是送亡者一程。對還活著的家屬來說,這是一個幫他們重新站穩、安頓悲傷的過程。他跟郭文說:「你們是在為亡者破地獄,而我,是在撫慰那些活在地獄裡的生者。」

這句話讓我印象深刻,同時也思考起何謂「工作理念」。

我在保險業務年資已逾二十年,回想早年招募新夥伴時,很在意對方是否真的理解「保險的意義」。我常叮嚀夥伴說:「別只是因為時間彈性、收入上限高、入門門檻低就來做,保險的核心,是守護,守護人們在無常發生時,生活得已不受財務影響的繼續。」

後來才明白,有些事是急不得的。就像電影裡的魏道生,當人親身經歷過某些事情、真正陪伴過失去親人的那一刻,所謂的「使命感」才會從身體裡長出來。這種感受無法教導,只能經歷。

現在,我更願意陪著夥伴一起走,讓他們在每一次的實務中去感受:「啊,原來我在做的,是非常有意義的事。」當這份感受慢慢累積,留下來的人自然就穩了,那些所謂的「堅持」與「使命」,也才會真正有根。

傳統與傳承

除了職志的探討之外,電影裡還有一個讓我思緒翻湧的點,就是傳統上的傳承。喃嘸文化以「傳男不傳女」為規矩,這不只是職業技藝的限制,更是一種根深蒂固的性別框架。

電影中的郭文,就堅持恪守祖師爺這個傳統。即使女兒對這項儀式感興趣、肯學習,且有天分,他依然不肯傳授。我在郭文的固執裡頭,看見他對傳統的捍衛,也嗅出他對世界變動中的防備與懷疑。

回到現實生活,我們是不是也會被所謂的「傳統」堅持給劃分了界線?不管是在家庭、職場還是某些行業裡,總有些根深蒂固的標籤屹立不搖。

我想起一段家族的往事,親身感受了傳統觀念與關係身份之間的模糊地帶。那年祖父去世,與父親離異的母親在告別式前一天就北上幫忙張羅「前公公」的後事,我們家這一代孫子輩還是告別式當日才出席家祭的。但在告別式會場上,母親並不在家祭行列裡,而是被安排在公祭名單裡。

事後我問母親:「離婚是妳跟父親的事,爺爺重病後,妳安排我們去探視;爺爺離世後,妳也參與喪事的張羅。既然如此,怎麼不是以『媳婦』的角色出席家祭呢?」母親淡淡的說:「那不是我的意思。他們說我已跟妳爸離婚,就不是媳婦,只是朋友。」我從母親的語氣中,解讀到無奈與遺憾。

後來母親辭世,在進行告別式前置作業時,業者問我:「妳父親那邊的家屬會有人來嗎?要讓他們以親屬的身份出席家祭嗎?按傳統來說,妳母親已離婚,妳父親那邊的家屬對她來說不是親屬,而是朋友。」那時的我,選擇讓叔伯姑姑及堂手足們以親屬的身份出席家祭。對我來說,他們願意遠道而來送母親最後一程,就是母親的親屬。

時代在走,很多框架也在動搖。電影後半段,對於所謂傳統的堅持也開始有些鬆動,事實上現實中的我們也是如此,一邊想守著舊有的秩序,一邊又不得不承認,有些改變其實已經在悄悄發生。

難以言喻的愛

延續這個主題,我也想談談電影中郭文對女兒文玥的態度。表面上他堅持「傳男不傳女」,不願意讓文玥接觸喃嘸儀式的傳承。但我看到的,並非單純的性別歧視,而是一種「不希望女兒承受同樣命運」的矛盾心情。

片中提到,郭文其實很欽佩兒子郭志斌的「自私」,他最後選擇為自己的人生做決定,並勇敢反抗父親安排。反觀郭文自己,他讓自己成為一個「沒得選」的人,按部就班地承接父輩的衣缽,活得壓抑又嚴肅。他對兒子的包容,已全然透露了自己內心的遺憾。

都說女兒是爸爸上一世的情人。郭文將女兒取名為「文玥」,這個「玥」字,在古代是象徵珍寶的意思,光從命名就可以看出他對女兒的珍視。當女兒主動表示對喃嘸文化有興趣時,我不認為郭文是完全否定女兒的能力,反倒可能是出於保護,不希望女兒像他一樣,被一份傳統的責任綁住人生,希望她能更多元地體驗這個人生。

只是,他太過嚴肅拘謹,不擅長表達內心的柔軟與期待,只好用「傳男不傳女」這樣表面堅決的方式,劃出一道防線。這段父女的關係寫得非常含蓄,但我從那個「不傳」,也看見了一種隱形的「深愛」。

以愛為名的控制

也正是這份深愛,隱藏著我們常見卻未察覺的議題——「以愛為名」的控制。

郭志斌並不想承接喃嘸這項家傳技藝,甚至覺得擔任喃嘸師傅是丟臉的,但因為他是兒子,所以不得不承接。郭文的說法是,他看兒子讀書不成氣候,擔心他出社會後沒有出路,才要求他學習這項技藝。在郭文的世界裡,這是對兒子源於愛、出於好意的「安排」。

我們在現實生活中也常常這樣,自認為是為對方好,便理所當然地做出種種決定。尤其在親子關係中,那句「我是為你好」往往成了理直氣壯的藉口。只是,那真的是孩子要的嗎?還是,是我們自己怕他走錯、怕他吃苦,於是代替他選了一條「我們覺得比較安全的路」?

愛的初衷或許是真誠的,但當我們把愛變成控制,那份愛也就失去了原本的尊重與理解。

結語

看著電影中的郭文一家,我忍不住回望自己和身邊的長輩、晚輩們。多少時候,我們在「好意」與「介入」之間,踩得太近,走得太遠?《破・地獄》用看似熟悉的場景,引導觀眾思考:什麼是傳統的價值?什麼是現代的選擇?而我們,又該如何拿捏其中的界線?

我覺得,這是這部電影最動人的地方。它不只讓人看見一場殯儀的過程,更讓人看見了一段段關係的重整、價值的鬆動與情感的釋懷。無論是魏道生對工作的理解轉變,還是郭文對傳承的糾結,都在片中找到了安放的位置。

傳統可以被質疑,選擇可以重新排列,而愛,也可以學著放手。如果「破・地獄」其實是為活著的人準備的,那我們的人生中,又有多少「地獄」需要好好地破一次?

或許,真正的「破・地獄」,不是為亡者舉行的儀式,而是我們每個人,在生命中學會打破那些根深蒂固、早已不合時宜的框架,讓彼此得以在愛裡自由、在自由裡相愛。

👀 延伸閱讀


訂閱電子報

歡迎訂閱電子報,與你分享生活裡的發現。
或加入 LINE 好友,接收最新文章通知。

加入 LINE 好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