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已經不記得這是第幾次重讀《查令十字路84號》1了,這本書的魅力至今依然讓我每次翻開都想一口氣讀完。它是一封封書信編織而成的小書,是關於一家書店與顧客之間雁往返 20 多年的生活與情誼。
唐諾在序言提到:「從閱讀的需求面來說,一本書的再閱讀不僅僅只是可能,而是必要,你不能希冀自己一眼就洞穿它,而是它會因人不同的詢問、關注和困惑,開放給你不一樣的東西。」
對我來說,《查令十字路84號》就是這樣的一本值得反覆閱讀的小書,它不僅像是找到了愛書的知音,也總能提醒我——人間總有溫暖的情誼

海蓮.漢芙著,林馨琴譯,時報出版
海蓮.漢芙的買書原則:重讀的價值
或許是因為與作者海蓮.漢芙有些相似的特質,讓我格外珍愛這本小書。比如,現在的我不太買沒讀過的書(過去腦波弱,常因被書籍文案吸引或喜歡的 KOL 推薦而買書)有人問:「書都看過了,幹嘛還要買?」這個問題我也思考過。買來收藏嗎?對我來說,不是。收藏是一種執著。而買書的關鍵只有一個——重讀。
海蓮小姐不買沒讀過的書,她說那就像買了一件沒試穿過的衣服。她在信裡這麼說:「我著實喜愛被前人翻讀過無數回的舊書。上次《哈茲里忒散文選》寄達時,一翻開就看到扉頁上寫著:『我厭惡讀新書』,我不禁對這位未曾謀面的前任書主肅然高呼:『同志!』」
與二手書的緣起,純粹是為了省錢,於是刻意挑選書況良好、沒有畫線註記的書。一次,在二手書店發現書裡有前一位讀者留下的筆記,娟秀的字跡讓人舒心,讓閱讀增添了一種陪伴感,這本二手書的價值也因此更顯珍貴。
不過,我有個龜毛的堅持:購買有註記的二手書時,必須先親自翻閱。有些書上的畫線歪七扭八,還有如鬼畫符般的潦草字跡,這樣會嚴重影響閱讀體驗。而這個龜毛的堅持,正是實體書店的魅力所在。
書店與書信:跨越二十年的情誼
一段長達 20 年的情誼,意謂著位在倫敦中西二區查令十字路 84 號的「馬克與柯恩書店」營運了逾 20 年時光。相對於當下實體書市逐漸式微的現況來說,一家專賣絕版古書的書店口能營運這麼久幾乎是個奇蹟。
海蓮是從文學評論廣告中得知這家書店的。她與書店經理法蘭克之間的書信來往,是一對一的互動,而海蓮也僅是法蘭克眾多服務的客戶之一。除卻海蓮熱情積極的個性,法蘭克又是以何種態度來面對顧客的呢?
《從前從前,有間古書店》2提到:「一群古怪又神奇的人,他們共同的特徵是對於蒐羅、囤積書本寶藏的偏執。有些藏書家會特地經常登門,有些則只透過郵件溝通,甚至有的人會從遙遠海外派來的特使,送上一張寫滿謎之指示的清單…。他們通常有非常獨特的興趣與需求,如果想留住這些顧客,就必須記住他們蒐藏什麼類型、已經有什麼藏書,以及許多其他細節。 」這段文字同時也呼應了法蘭克的工作情形。
法蘭克的敬業態度可從他的遺孀諾拉寫給海蓮的信裡窺見:「我原先只知道他是一個處事嚴謹同時也很幽默的人;現在還瞭解了他在待人處事上更是一位謙沖的君子。我收到許許多多來自各地的信,都異口同聲地讚揚他對古書業的貢獻;許多人還說他是如何飽富學識而又不吝於與其他人分享…」
我曾經詢問過一家兼營二手書的獨立書店關於一本絕版書的消息,但訊息發出後卻被已讀不回。這家書店本是我一直想探訪的書店之一,最後我默默地將它從清單中刪除。不過,同樣的情況下,也有獨立書店雖然沒有該書籍,但回覆中多問了一句:「需要幫您找這本書嗎?」這樣貼心的服務,讓我將它們的粉絲專頁列入了「最愛追蹤」的名單中。
海蓮說:「下回可別再納悶我有沒有跟別人買書了。既然我可以寸步不離書桌,就能向你們買到既乾淨又漂亮的書,我幹嘛跑到十七街去買那些又髒又醜的?從我坐著的地方,倫敦可近得太多啦。」「馬克與柯恩書店」以它專業且貼心的服務,讓遠在美國的書迷成為忠實客戶,甚至與店員們成為朋友。
紙本書信的時代與現代的對比
有時我會想,如果海蓮出生在這個數位 AI 世代,她會選擇寫電子郵件還是傳訊息呢?她還會在字裡行間提到生活中的瑣事嗎?例如:「住在樓上的女孩兒凱特,她的英國男朋友布萊恩幫我將帳單上多的書價 1 英鎊 17 先令 6 便士換算成美金 5 元 3 角,希望他沒算錯。」。
在現今資訊爆炸的時代,人們往往依賴片段的文字或貼圖來溝通情感——我自己也如此,有時會用貼圖來傳達情緒。然而,這樣的互動常常讓情感顯得斷斷續續。
遙想往昔沒有網路的年代,言語的交流都仰賴文字傳送。二八年華的我天天都要寫信,寫給同窗故友,也寫給日日相見的閨密。天天見面,為什麼還要寫信呢?回想起來我也不明白,但那時就是這麼做的。我想,可能是課後的點滴急於跟閨密分享,所以提筆寫信,記錄下事件的經過,也抒發當下的情感。
那是個書信的年代,步調極慢,即使是濃烈的情感,經過時間的催化,也會從熾熱轉為綿長。就像海蓮與法蘭克及其他人之間的書信往來,不僅僅是溝通的工具,還蘊藏著更多無法言喻的情感。或許正因如此,我才這麼喜愛這本書吧。
結語
我手上這本《查令十字路84號》是 2002 年初版的,博客來目前上架的是 2009 年增訂版。一般說來,重新出版的書大多會換封面,但這本書卻沒有。據說當年出版社跟譯者陳建銘洽談版權時,陳建銘表示,這本書只能有一種封面,也就是那張拍攝於查令十字路 84 號書店老照片。照片呈現了故事的時代背景,也蘊藏了每次重讀都能讀到新訊息。
書店與海蓮的情誼因為文字書信而被記錄下來,透過編整成書,往昔的情誼不再受限於時間的流逝。可以說,文字打敗了時間,讓情誼得以延續至今。那封始於 1949 年的書單詢問信,到了 2024 年,我依然為這段跨越 20 年的文字交會所感動。書籍之美、文字之美,就是如此。
書籍,確實是人類所成功擁有最好的記憶存留形式,記憶從此可置放於我們的身體之外,不隨我們的肉身朽壞。
——《查令十字路84號》唐諾序
🌼 本文刊載於「閱讀最前線」
- 《查令十字路84號》,海蓮.漢芙著,林馨琴譯,時報出版 ↩︎
- 《從前從前,有間古書店》,奧利佛・達克賽爾著,康學慧譯,悅知文化 ↩︎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