從《52赫茲的鯨魚們》1到《宙的暖心料理》2，町田苑香的作品總能以溫柔細膩的筆觸，觸及內心深處的柔軟。前兩本長篇小說曾帶給我許多想法，而《即使你不在這裡》則以五篇短篇故事，探索人生中的失落與釋懷，娓娓道來生命中的輕與重。特別是〈積雨雲誕生的時刻〉與〈人生前輩〉，讓我回憶起母親過世後整理遺物的經歷，既傷感又溫暖。
町田苑香著，王蘊潔譯，皇冠出版
你不覺得丟掉別人的人生很痛苦嗎？
在〈積雨雲誕生的時刻〉裡，藤江姑婆去世後，芽衣子受她的囑託開始整理遺物。在這過程中，她對患有「重啟症候群」3的姐姐萌子說：「你不覺得丟掉別人的人生很痛苦嗎？」讀到這句話時，我的心猛然抽痛，因為它正戳中了我整理母親遺物時的感受。
與藤江姑婆不同，我的母親對物品的態度更像〈人生前輩〉裡的澪婆婆——不捨得丟東西，屋子裡堆滿了她的珍藏。每一件物品的背後，彷彿藏著母親的故事。我一邊收拾，一邊循著她留下的痕跡，探尋她的人生。
母親床邊的相框，一邊是全家福，另一邊是她與父親年輕時的合影。我凝視著照片，背景似乎是兩人初識時的年代。我曾以為母親此生最大的遺憾是父親的離棄，但在照片裡，我卻讀出了她對父親的濃濃愛意——愛中似乎夾雜著不甘、遺憾，甚至一絲怨恨。像澪婆婆選擇原諒前夫並苦守老宅一樣，我開始思索，母親是否也曾原諒過那個一去不返的身影？
落地窗旁的桌上，置放著傳統的手提縫紉機。對我這個不擅女紅的人來說，這台老舊的機器毫無用處；但對母親而言，它是當年的「頂尖科技」，如同今日的蘋果手機。縫紉機的去留讓我糾結，最終暫時保留了它。半年後，一位友人為她的母親接收了這台縫紉機，這段經歷讓我對〈人生前輩〉中的「大掃除」情節格外有感。
然而，更多的物品像芽衣子整理藤江姑婆的遺物那樣，被裝進垃圾袋。每丟掉一件東西，我都覺得彷彿在丟掉母親的一部分人生。即使如此，我也試著用心去體會母親曾經對這些物品的珍愛，並將這些感受深藏心底。
正如書中所寫：「即使割捨那些痕跡，至今為止所發生的事並不會消失。曾經的等待，曾經的擁有，都是存在於內心的事實。目前的丟棄，就是把所有的一切都收進自己的內心，把四散的東西收進心裡。」這段文字，正是我整理遺物時的心聲。
物品不重要，重要的是記憶
《即使你不在這裡》
人際的牽絆與輕盈的孤獨
在〈積雨雲誕生的時刻〉中，萌子說：「當一家店去太多次，店員都記得我的時候，我就開始考慮換另一家店了。人際的牽絆始終是我的壓力。我渴望著輕盈，卻又會因為始終無法歸屬某個團體，無法安定而感到孤獨痛苦。」這段話讓我想起自己的經歷。
曾幾何時，我喜歡樓下小七的店員認得我，甚至覺得那份親切感讓人倍感溫暖。然而，後來不知怎的，特別是疫情後，我開始抗拒這樣的熟悉感，刻意避開熟悉的店員，甚至選擇到更遠的便利商店購物。曾經渴望的親密，如今變成了一種壓力，讓我不禁問自己：未來的某一天，我會不會又懷念這些熟悉的人際關係？
對於人際斷捨離的課題，我的心境與芽衣子更為有共鳴。芽衣子說：「我也想離開這裡，在完全陌生的土地上，重啟自己的人生。因為我覺得只要在沒有人認識我的世界，就可以毫無顧慮地向前進。但是，我做不到，另一個自己阻止了我，叫我別做傻事。無論去哪裡，即使重啟了人生，我也無法拋棄過去。我無論去哪裡，都無法忘記過去，只能哭泣，更重要的是，我會害怕，舉目無親的地方太可怕了，絕對寂莫得想死。」
這種矛盾的心情，在現代社群時代更為鮮明。即便搬到一個陌生的地方，只要點開手機，過去的人際網絡依然浮現在眼前。與其執著於斷捨離，讓自己面對害怕的孤寂，不如坦然接受那些曾經存在的人事物。
結語：丟掉，或許是另一種珍藏
不知從什麼時候，「斷捨離」成了一股風潮，無論是對人還是對物，割捨的過程總是伴隨不捨。《即使你不在這裡》的五篇故事，分別給了我不同的勇氣去面對捨棄。我不再問「要丟嗎？」而是改問「有必要留嗎？」這樣的轉變，讓物品從置物盒移到垃圾袋，也讓心更輕盈。
曾經，我保留了許多物品，以為它們能存放回憶。如今，捨下了它們，我反而更輕鬆。回憶終究是存在於心底，重要的，不是物品，而是那些曾經的片段。正如友人所問：「如果忘記了呢？」我微笑回答：「那就忘了，代表它其實沒那麼重要。」
或許，放下並不是一種遺忘，而是一種更深層的珍藏。那些過去的等待與擁有，已經內化為我們生命的一部分。願我們都能在割捨與保留之間，找到屬於自己的平衡與安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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