被寬容，不等於懂得同理——從一場事故看同理心與教養

被寬容，不等於懂得同理心待人。一個人曾經被善待，並不代表他也會善待別人。

深夜，LINE 跳出莉玫傳來的訊息。

「姐姐，我的車被撞了，要辦出險。」
「怎麼了？人有沒有受傷？」
「我沒事，但車有刮傷。」
「對方有受傷嗎？」

「我停紅燈，他在橫向左側車道騎車要右轉，結果『犁田』擦撞到我。」
「啊……那他傷得重嗎？」

「不知道欸，應該沒什麼大礙，頂多就是一些擦傷吧。我眼睜睜看著他打滑往我這兒撞過來，然後站起來要牽車。我立刻阻止他，不准他破壞現場。這可以出險修車吧？」

隔天與莉玫約在原廠見面，眼拙的我盯著車身，疑惑地問：「撞到哪裡？」

莉玫指著駕駛座車門下方：「喏，就這裡。」

正當我彎下身細看車損時，莉玫連珠炮似的話語接二連三傳來，不外乎是抱怨自己倒楣、揚言要對方賠償修車期間的計程車資，言談間還不時穿插著防禦性極強的語助詞與粗鄙的話語。

我的眉頭微微皺起，思緒跌回兩年前的梅雨時節。

兩年後，角色互換了

同樣是深夜，莉玫的姐姐莉花傳來訊息：「睡了嗎？我妹妹的機車要加買第三人責任險，需要提供什麼資料？」

細問之下才知道，莉玫因天雨路滑加上車速過快，轉彎時打滑，直接撞上停在路邊車格裡的轎車。萬幸的是車主剛離開不久，車內無人；除了莉玫有些輕微擦挫傷外，並無重大傷亡。

當時莉玫的機車只保了強制險，她覺得短程代步出不了大事。殊不知一出事就是單方全責，必須全額賠償對方的車損——從左後葉子板順著前後車門延伸到左前葉子板，全是深刻的刮痕，連鈑金都凹陷了一大塊。

對方車主致電提醒車輛即將進廠，希望她或保險人員前來勘車。莉玫因為害怕而不敢面對，莉花抽不出空，拜託我陪同前往。

一碰面，年約三十出頭的車主第一句話問道： 「那個小妹妹還好嗎？當時我看她有受傷想叫救護車，她說不用。」

洽談過程中，被撞車主只要求賠償必要的修車費。梅雨時節無車可用極為不便，他只是溫和地說：「不方便也就這些天，沒什麼，人平安才是最重要的。」那份體諒與從容令我印象深刻，得饒人處且饒人的修養，大抵便是如此。

事後我將對方的訴求轉達給莉花，忍不住感嘆：「莉玫真的很幸運，遇到修養極佳的車主，一句抱怨都沒有，開口第一句就是關心她的傷勢。」

莉花連連點頭：「梅雨天沒車開真的很麻煩，對方沒索取交通補償，真是個好人。」

• 延伸閱讀：柔情便利店的溫暖人生縮影——《便利店兄弟》

被寬容，不等於懂得同理

時隔兩年，同樣是雨天打滑導致的單方全責事故，莉玫的角色從當年的「肇事者」變成了如今的「受害者」。然而，在面對同樣的意外時，她展現出來的反應，卻絲毫不見當年曾受過他人寬容對待的體恤與慈悲。

我不禁思考：曾經被世界溫柔以待過的人，在換了位置之後，為何卻只剩下尖銳、焦慮與斤斤計較？

讀《牧美人讀書筆記》¹時，有句話讓我深有感觸：「教養難以名狀，但是一個人有沒有教養，對方一定感受得出來。」 教養無法化為冰冷的條款，但在日常的應對進退、特別是身處利害關係的瞬間，一個人的人品底色便無所遁形。

我曾以為，「受過傷／被幫助過」的人會更懂得體恤他人的難處。但這次事件讓我明白：

如果缺乏自我反思，過去被寬容的經歷，只會被大腦簡化為「我運氣好」，而無法內化為「原來我可以這樣善待他人」的自覺，更難以轉化成真正的同理心。

被寬容，從不等於學會了同理。莉玫沒有把兩年前收到的善意化為循環；當意外降臨，她的焦點全然鎖在「自己的損失」，看不見對方的驚恐慌亂，更忘了去關心一句對方的安危。

結語

再往深一層想，一個二十歲出頭的年輕人，開口閉口都是滿溢的防禦與戾氣，背後折射出的又是什麼？

兩年前那位車主之所以能始終從容有禮，是因為他有足夠的內在安全感與承擔風險的餘裕；反觀莉玫的張牙舞爪，或許未必是出於惡意，而是源於面對突發狀況時的慌亂，以及對掌控感、對利益損失的極度匱乏。她用攻擊當作盾牌，試圖以先聲奪人的憤怒來掩飾內心的不安全感。

真正決定一個人高度的，從來不是物質條件的優渥，而是心靈的豐盈程度。即便生活無虞，若內心長期處於「爭搶與防衛」的匱乏模式中，一旦遭遇利益摩擦，便容易露出尖銳的稜角。

曾被他人寬容是一種幸運，但能主動寬容他人、同理他人，才是真修為。 當我們站在「受害者」或「得理者」的那一方時，或許都值得自問：此刻遞出去的，是一把刺向對方的尖刀，還是當年也曾為我們遮蔽大雨的那把傘？

• 延伸閱讀：《人生最大的成就，是成為你自己》每一個選擇，都定義著你的生命

1. 《牧美人讀書筆記》，朱敬一著，印刻出版 ↩︎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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